第三勢力的崛起 – 2016香港立法會選舉結果評析

作者﹕黃盛

 

今屆 (2016) 的立法會選舉結果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指標,恐怕北京還未警覺,更遑論思想守舊的中聯辦了。

一﹕香港政圈第三勢力的崛起

本次選舉,囂嚷多時,皆因港獨 +本土參選,成為建制﹑「泛民」以外的第三勢力,各方觸目。如今塵埃落定,有人歡喜 (單計月薪即有年薪過百萬的利潤﹗) 有人愁 (財勢兩失﹗)。

先看一批數字。今屆的登記選民約有 3,700,000人,投票人數約為 2,200,000人,佔合格投票人口 (voting-eligible population: 即已登記選民) 的投票率為 59%。

以美國為例,從1916年到2012年,總統大選的投票率一般介乎50% – 60%之間,中期選舉一般則介乎30% – 50%。[1] 再前推一個世紀,「美式民主」基本上是歐裔美國人的私有產權。1928年,安德魯.傑克遜 (Andrew Jackson) 當選美國總統後,開展了所謂的「傑克遜民主制」,將「美式民主」推向一個「高峰」。這位「開明」的美國總統認為選舉權不應是歐裔美國人的私有產權,而應該是所有白種男人的人權,並以美國的帝國式西進佔領北美洲西部﹑控制大西洋和太平洋為白種美國男人的「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2] 這段時期的投票率從個位數 (約1%) 上升至個位數 (約9%)。這個例子只不過是說明了制度的改變 (比如選舉權的廣大) 或當屆議題的逼設性或哄動性 (比如2008年的投票率便創下歷屆高峰而達64%) 等都會應響選民的投票意願。

如果以美國例子為尺度,香港今年的區議會選舉應該是一個高峰。原因如前述﹕第三勢力的出現。

二﹕一般的誤讀

幾名反對派老將落馬,頗有對拉布不以為然的港人拍手稱慶﹔六名號稱「本土」的反對派新秀入局,又掀起紛紛議論。

入局者包括 (按得票排名)﹕無黨籍的朱凱迪 (8萬)﹑ 〈熱血公民〉的鄭松泰 (約5.4萬)﹑ 〈香港眾志〉的羅冠總 (4.2萬)﹑ 〈小麗教室〉的劉小麗 (3.8萬)﹑ 〈青年新政〉的梁頌恆 (3.1萬)﹑ 〈青年新政〉的游蕙禎 (2萬)。

英國〈衛報〉有多篇文章喜迎「雨傘運動」的年青活動家從街頭走入議會,進行新一輪的「抗爭」,並強調這六名新秀皆以反北京為立場,並主張自治 (autonomy) 和甚至獨立 (independence) ,從而得出「香港市民」覺醒了,用投票來表示對北京的不滿。這是非常嚴重的誤讀。 [3]

首先,從數字來說,統稱「泛民」(從溫和到激進) 的候選人共得約100萬票,建制派的總得約85.9萬票。四年前,「泛民」的總得票也是約100萬,今屆傳統「泛民」總得票為77.5萬,「激進派」的總得票數為 41萬﹕77.5 + 41 = 118.5萬,所以「激進派」基本上沒有開拓新票源,也就是說,原來的一些「泛民」擁護者基於某些原因 (比如認為「泛民」議員不能成事﹗) 而改投激進派。反過來,建制派的總得票卻比四年前增加了11萬票。 [4]

第二,激進派的光譜廣闊,港獨+本土大概包括熱普城﹑城邦派﹑歸英派﹑歸台派﹑歸華 (中華民國) 派等。要數反北京候選人,不能沒有下面這幾個代表人物﹕黃毓民、黃洋達、陳雲。前兩人屬「熱普城」 (即熱血公民+普羅政治學苑+香港復興會) 大佬,陳雲則自命城邦派國師,全都聲稱「勇武鬥爭」,但全部落選。

顯然,很多香港選民並不必然認同港獨,他們至少不認同陳雲﹑黃洋達﹑黃毓民式的「建邦立國」,否則,選民,比如,便不會在「熱普城」 的黃毓民和〈青年新政〉的游蕙禎之間低票 (僅2萬﹗) 選出游蕙禎。

三﹕進入議會的第三勢力

那麼,入局者究竟是怎樣的「本土派」﹖

中央政府要注意了。搞清楚入局的所謂「本土派」便約略可以了解香港選民 (不等如香港市民﹗) 關心的是什麼議題,香港政經社環境要如何改善。

當然,最廣受觸目的是〈香港眾志〉的羅冠聰,原因來自其背後美國制造 (CNN﹑Foreign Policy﹑Fortune﹑〈時代周刊〉等) 的政治明星黃之鋒。〈香港眾志〉以黃之鋒為首,資源來自黃之鋒背後的關係,此外,黃之鋒一家屬原教旨主義基督徒,其父黃偉明更公開反對港府為同志平權的《性傾向歧視條例》(SODO)。可以想像,選出的是羅冠聰,入局的則是黃之鋒的家庭教會意識形態。

〈香港眾志〉的網站聲稱「民主自決」為他們的最高綱領。如何「民主自決」呢﹖又據其網站宣言,要進行「非暴力抗爭」(即吉因.夏普不排除使用暴力的「非暴力戰爭」﹕《批判香港》對此已多有論述﹗)﹑「推動政經自主」﹑「以香港為本位」﹑「抗擊天朝中共和資本霸權」﹑「實踐民主治港的理想」。所有這些口號其實都屬曖眛不明﹑模稜兩端之詞﹔唯一明確的是「抗擊天朝中共」和把「天朝中共」與「資本霸權」連在一起。[5] 所以,黃之鋒家庭的基督教徒反共意識形態最明顯不過。[6]

〈青年新政〉有兩人入局﹕梁頌恆和游蕙禎。他們的口號是「自決」﹑「反大陸化」﹑「抗赤反」和「港中區隔」。就反共的意識形態而言,〈青年新政〉與〈香港眾志〉最接近﹔但其族裔歧視的性質卻更為不言而喻。歷史上,無論在過去或現在,都有很多類似的政治行為。最為左中右「民主人士」津津樂道的當然是德國的柏林圍場了。始創於1915年的國民黨 (National Party) 於1948年到1994年在南非實施種族隔離政策 (apartheid),並獲得美國政府的長期祝福,比柏林圍場出現得更早,但維持更久 (1961-1989)。美國自己的種族隔離政策 (racial segregation) 或許能說明箇中的一些原因。較近期的還有美國和墨西哥邊境的牆。不能不提的是切入巴勒斯坦自治區管轄區內的以色列西岸隔離牆﹗

美國的種族隔離
美國的種族隔離

 

美墨邊境隔離牆
美墨邊境隔離牆

 

以色列西岸隔離牆
以色列西岸隔離牆

這些都是嚴重違反人權的行為,但在追求「港式民主」的勇武青年眼中卻似乎若無其事,為了「抗赤化」,「港中區隔」當然便順理成章了﹗

〈熱血公民〉的大明星黃洋達「大熱倒灶」,二號人物鄭松泰入局。〈熱血公民〉同樣反共,但由於受到深具中華民國情意結的黃毓民的影響,〈熱血公民〉的反共與〈香港眾志〉基督教原教旨主義反共或〈青年新政〉的族裔歧視式反共不太一樣,主要在於其帶有某些似是以非的「歷史遺痕」。他們宣稱「文化建國」,但這個「文化」(中華文化﹖) 是怎麼樣的文化是完全模糊不清的,尤其過去在自我崇拜卻胸無點墨的黃洋達領導之下,〈熱血公民〉一直都在走嘩眾取寵的路線,所有的主張幾乎都淪為內容空洞的口號式叫喊,因此也造成〈熱血公民〉的致命傷﹕最內容空洞的政團,而成員的行為亦極度類似足球流氓的暴力行為。所以,雖然黃毓民出局,足球流氓式暴力還是進入議會了。

另一名進入立法會的「本土派」是〈小麗民主教室〉的劉小麗。劉小麗是香港理工大學的社會科學部講師,如要認真分類的話,其實屬於「社工派」,沒有〈香港眾志〉的基督教意識形態,沒有〈青年新政〉的族裔歧視性質,沒有〈熱血公民〉的足球流氓文化﹔總的來說,沒有上述三者理論上的「虛無飄緲」。

劉小麗在《命運自決,是為自己及下一代的未來而努力!》一文中有這樣的論述﹕

「香港社會要自強,首先就是要建立對自家社會的身份認同 … 我們首先是香港人,才以這個身份與中國產生關連 … 政治打手就是要拆毀我們作為香港人的這重認同,要我們接受自己只是中共天朝下的蟻民。… 我們要自強,就是要把社會從經濟、社區、文化、以至公民意識各方面提升強化,令人們在此可以過着自主生活,令香港成為有國際實力的宜居城市,與其他國際城市結盟,香港才能有實力在中國面前勇敢無懼地自決前途!」[7]

對比其它的「本土派」,這樣的論述便清析明確得多了。在一定程度上,我接受這樣的論述。「首先就是要建立對自家社會的身份認同 … 我們首先是香港人,才以這個身份與中國產生關連」- 這個公民態度,能不正確嗎﹖作為「五十年不變」的內容,「馬照跑﹑舞照跳」就是對香港市民的侮辱,就是把香港市民當作不思進取的「蟻民」,在另一方面,中央政府則變相地自視為「天朝」。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恐怕至今還存在中央的領導階層﹗從劉小麗曾經參與的個案 – 阻止政府向紅色資本及大財團作利益輸送﹑爭取全民退保﹑爭取大專生學費減免﹑透過支持深水桂林日市來為無牌小販爭取權益等 – 可以見到劉小麗的「民主自決」是以社運為起點的公民運動。

最後一名進入議會的「本土派」是無黨籍的朱凱迪。朱凱迪在本屆立法會選舉前接受訪問時,作出相當清晰的自我界定﹕「自己是民主人士,而非傳媒所形容的『保育人士』… 所爭取的同樣是民主,但並非只是選舉投票,而是令港人能夠共同決定香港的前途,在城市中不同地方都由港人自主自決」。在回應有本土派以自決作為口號時,朱凱迪指出他提倡的自決是以民主為基礎,而本土派的自決則建基在民族主義之上。他認為香港的前途,應由所有居住在這個地方的人共同決定,刻意劃分族群是反民主。」[8]

朱凱迪和劉小麗兩人自成一派,不能與其它的「本土派」一概而論。同樣,看一下朱凱迪曾經參與的個案 – 文物保育﹑城市規劃的民主化﹑菜園村關注組﹑質疑現有興建高鐵方案的合理性﹑天水圍泥頭山事件等 – 可以見到他走的同樣是劉小麗式的社運路線,完全沒有〈香港眾志〉﹑〈青年新政〉﹑〈熱血公民〉﹑城邦派等的口號政治。尤其是朱凱迪對刻意劃分族群的假民主理念的批評,使他在這方面成為香港反對派中頭腦最清晰的一員猛將。

四﹕讓數字說話﹗

所以,在上文的理解下,本屆立法會選舉入局的真正的「本土派」只有兩人,就是劉小麗和朱凱迪。尤其是號稱走「社會主義」的中央政府,應該對兩位新進議員多加珍惜﹔否則,現實並不是兩人與中央政府對著幹,而是中央政府與兩位港人的希望對著幹﹗

我所說的「珍惜」不是進行籠絡之舉以收買人心。時至今日,中央政府對香港一直玩陳舊腐朽的政治手段,結果是自毀長城,自吃苦果。

其它四人 – 羅冠聰﹑梁頌恆﹑游蕙禎﹑鄭松泰 – 則多少都戴著英雄主義的冠冕邁入統治階層,並在基督教意識形態﹑族裔歧視﹑足球流氓心態之間遊走。

非常有趣的是,羅冠聰﹑梁頌恆﹑游蕙禎﹑鄭松泰四人的票數總和為 4.2 + 3.1 + 2 + 5.4 = 14.7萬﹔而劉小麗﹑朱凱迪兩人的票數總和為 3.8 + 8 = 11.8萬。換句話說,四名真反共真港獨的入局者的得票總和只比兩名社運派真本土主義者的得票總和多區區的 2.9萬票。

這說明了什麼﹖

如果你們還不明白,再給你們兩個數字。

今屆的票王是朱凱迪,獨得 8 萬票。今屆的票后是葉劉淑儀,得 6 萬多票。

葉劉曾經強推23條立法,罪在處理不當,屬技術上的錯失﹔今日卷土重來,別具一番風采。我們要注意的是,葉劉不入保皇派的建制圈子,是一名頗有自主能力的中間派。

香港選民用選票投出他們的意願。

但請建制派和中央政府不要沾沾自喜。本文的目的不是要讓你們安心,而是要你們的警惕。機會還在,否則為時已晚﹗

如果此時再不反省,中央政府不是自命「天朝」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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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Fairvote

[2] 今日奧巴馬的亞洲太平洋戰略性樞軸傾斜其實只不過是傑克遜式「昭昭天命」的翻版,了無新意。

[3] Ton Philips & Eric Cheung: Hong Kong elections: anti-Beijing activists gain foothold in power; Jason Y. Ng: Hong Kong’s political class shaken up by new kids on the block

[4] 東網﹕立會選舉:本土派無新票源 全靠𠝹泛民票解,2016年09月05日。

[5]尤其是把「天朝中共」與「資本霸權」連在一起,執筆者城府之深,絕不可能來自一個有讀寫障礙發育未全的青春少年。

[6] 說起來,這種基督教原教旨主義意識形態反共也是戴耀庭的主場 (home turf)。

[7] 劉小麗﹕命運自決,是為自己及下一代的未來而努力!,2016-05-18。

[8] 朱凱迪﹕民調結果比預期好 / 不認同反民主方式爭自決,2016-07-15。

 

2016.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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