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o’s afraid of the big bad wolf?

作者﹕黃盛

作者按﹕本文寫成於2017年01月16日,因事耽擱,至今才登出。

一: 誰是「大灰狼」?

今日通俗政治文化 (坊間人云亦云的「政治智慧」!) 中的大灰狼必然是美國第45任總統特朗普。特朗普甫上任,翌日,女權份子即領導「全世界」發起反特朗普遊行, 據BBC的報導,有數百萬之多。(BBC: WomensMarch against Donald Trump around the world, 21 January 2017; BBC: Donald Trump protests attract millions across US and world, 22 January 2017.) 是否真有數百萬之多,是另一回事。但諷刺的是,當年奧巴馬也是剛上任半年左右,什麼也「還沒有做」,便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而特朗普上任一天,什麼也「沒來得及做」,卻罵名四起。

更瘋刺的是,有著一副美式漂亮面孔的比爾‧克林頓在行動上性歧視,性騷扰,以至強暴女性 (這些當然都是指控,而在眾多性罪行指控之中,克林頓只承認與莫妮卡‧萊溫斯基和珍妮弗‧弗勞爾斯的婚外情,其它都因證據不足而被撤控。),當年卻只有幾個自稱女權主義者的作家、律師、行動主義者、學者發出微弱的聲音,美國六、七十年代女權運動的代言人/教母 – 葛羅莉亞‧斯泰納姆 (Gloria Steinem) – 卻不置可否,沉默無語。從事剖析政治精英性格 (political profiling) 記者及作家瑪喬麗‧威廉姆斯在1998年05月號的《名利場》(Vanity Fair) 寫了一篇深刻的文章,名為《克林頓與女人》,作出了上述的嘆息 (Vanity Fair: Clinton and Women (Majorie Williams), May 1998.)。今日,斯泰納姆振臂高呼,走在反特朗普的最前線。我們不免要問﹕相對於克林頓來說,特朗普究竟對女性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呢?我們也只能這樣回答,「衰多口」是特朗普的原罪。他的「罪行」大多是偷摸或強吻女人 (New York Magazine: An Exhaustive List of the Allegations Women Have Made Against Donald Trump (The Cut), October 27 2016.),如屬真確,至少不比克林頓的「罪行」嚴重,但克林頓口頭上是個「女權主義者」,特朗普則從不諱言他喜歡漂亮的女人、視女性為玩物、亦只關心她們的身材和樣貌。
讀者必須理解,這裡的批評對象不是克林頓,也不是要替特朗普做辯解。本文作者亦不贊同特朗普侮辱女性的的行徑。我們批評的對象是在政治論述以至行動中以道德價值為依歸的主體,即以若干道德價值為原則的政治評論家及政治行動主義者 (個人、 傳媒、 政黨、 政府等)。若然一個原則沒有被普遍地應用,不值得尊重和信賴的應該是選擇性地使用該原則的論述或主體。選擇性地應用道德原則的主體才是三隻小肥豬所應該引以為戒的大灰狼; 而作為政治人 (即政治的社會基礎) 的我們,如不欲成為羔羊,便必須選擇做第三隻小豬,好好地運用我們的腦袋,用嚴謹的思考來建造我們的知識樓房。

二: 總統合法性

特朗普「登基」(對反對者來說﹗) 翌日,傳媒報導的就職典禮參與者數字又再惹來特朗普的不悅,作為白宮新聞秘書和通訊聯絡主管的肖恩•斯派塞 (Sean Spicer) 在其第一次發言中評擊特朗普口中的建制傳媒刻意低估當日 (2017年01月20日) 的出席人數,並且聲稱這是有史以來最多人參與的總統就職典禮。斯派塞顯然繼承了特朗普口沒遮攔的作風,相信日後還會有更多這類事故發生。

根據華盛頓國家廣場 (National Mall) 上的高空鏡頭拍攝到的照片,今年01月20日的出席人數明顯不及奧巴馬的2009年就職典禮人數。亞利桑那大學的史蒂芬‧多格 (Steven Doig) 教授按衛星照片算出1.1百萬人出席了2009年國家廣場上的奧巴馬總統就職典禮。(The Atlantic: How Will We Know Trump’s Inaugural Crowd Size? (Robinson Meyer), January 20, 2017.)《政實》網站的估算則達1.8百萬人,並估算特朗普總統就職典禮的出席人數約為 150,000 至 600,000。(Polifact: Donald Trump had biggest inaugural crowd ever? Metrics don’t show it (Linda Qiu), January 21, 2017.) 對比 2009 年和 2017 年的圖片,假如 2009 年有 1.8 百萬人,2017 年應該有約 500,000人。

弄清楚數字之後,我們要問問題了。

作為第一任黑人總統,有大量的黑人出席了他的就職典禮。依記憶所及,當年的確有一種「朝聖」的現象。很多南部的黑人教會及團體租用長途巴士把上了年紀的教友或黑人選民載到華盛頓去。特朗普的支持者以白人居多,很多是來自中西部和南部的工人和農民,沒有出席典禮的能力。這類因素完全可以解釋到2009年的龐大人數。問題是傳媒為什麼要拿特朗普的就職典禮人數跟奧巴馬的就職典禮人數相比?因為根據同一數據來源 (Polifact),過往其他的白人總統的就職典禮人數與今年的人數大致上差不多﹕小布殊 (2001) 有約 300,000 人,克林頓 (1998) 有約 800,000,布殊 (1989) 有約 300,000 人。唯一可以想像的是有很多所謂的自由派傳媒意圖製造特朗普的「不合法性」假象,否則我完全找不到充份的理由來解釋傳媒的這種假信息發放 (故意沒有拿整體的數字來比較就是一種 disinformation)。

在特朗普就職當天,美國各地的所謂自由派 (liberals) + 進步份子 (progressives) 相互嚮應,在美國各大城市,包括紐約、西雅圖、達拉斯、芝加哥、波特蘭、華盛頓,舉行反特朗普遊行。有些遊行甚至演變成暴動。(CNN: Police injured, more than 200 arrested at Trump inauguration protests in DC (Gregory Krieg), January 21, 2017) 很多被訪問的遊行者都聲稱「我沒有投特朗普的票。他不是我的總統」。美國傳媒和親民主黨的時事評論員急不及待地宣稱特朗普的當選撕裂了國家。曾幾何時,香港的梁振英亦被貼上「撕裂社會」的標籤,被日夜撻伐。若然你願意放下意識形態的指導思想,對歷史事實多一番尊重,你會「發現」,曾幾何時,在奧巴馬當選的 2009 年,很多共和黨人以同一個口號宣稱奧巴馬不是他們的總統,因為他們沒有投奧巴馬的票。如果大家不是善忘的話,必然記得奧巴馬當選後,德德克薩斯州、佛羅里達州、喬治亞州、田納西州、阿拉巴馬州、北卡羅來納州、南卡羅來納州共七個州向白宮請願,要求脫亞美利堅共和國。(The Texas Tribune: White House Responds to Texas Secession Petition (Maurice Chammah) January 14, 2013) 真要說撕裂國家,奧巴馬絕對比特朗普嚴重。但很多傳媒都適時地患上了健忘症。

再往前推,在特朗普當選後,希拉利‧克林頓的支持者不接受特朗普的當選資格,因為希拉利‧克林頓的總選民票 (popular votes) 比特朗普的總選民票多了近 3 百萬票﹕克林頓得 65,844,954 (48.2%),而特朗普得 62,979,879 (46.1%)。(The Cook Political Report: 2016 Popular Vote Tracker (David Wasserman), January 2, 2017.)

無論反對者引用上述的哪一個理由,在美國的政治制度之下,特朗普的總統合法性是無容置疑的。用一句粵語中的俚語來形容,今日的反對者 (或2009年的反對者﹗) 都只不過是輸打贏要。這種缺乏準確性的語言是危險的,尤其在政治論述之中。比如香港大學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廷的「法治層次論」,從最低層次的「有法可依」到最高層次的「以法達義」,彷彿是武俠小說中的武學秘笈,最終效用恐怕只能出到一些「法治高手」,對探討法治的意義來說則恐怕是零。

用比較準確的語言來說,當今日的反對者因為「我沒有投票給特朗普」或特朗普的選民票比克林頓的選民票少而宣稱「特朗普不是我的總統」,這其實印證了很多美國人完全不諳美國憲法下的總統制度。

首先,他們 (還有香港大部份的泛民?) 誤以為美國實行的是民主制。事實則不然。美國的開國元勳對民主恨之入骨。隨便舉幾個例子。

蓄養奴隸的 James Madison

(a) 詹姆斯•麥迪遜 (James Madison) 認為「過去,民主國家給我們見到的都是動盪和爭議的壯觀奇景,並不保障個人安全或符合財產權利。」(democracies have ever been spectacles of turbulence and contention [and] incompatible with personal security or the rights of property.)(City Journal: James Madison and he Dilemmas of Democracy (Myron Magnet), Winter 2011.)

(b) 費舍爾•埃姆斯 (Fisher Ames) 則更坦白:「民主是一個火山,掩蓋著用以自我毀滅的熾烈材料。/ 一個民主社會不久便會發現其道德即為其種族的債權,即為其縱慾中歡愉的乖戾伙伴 … 一句話,沒有公正就不會有道德; 然而公正或許能支持民主,民主卻不可能支持公正。」(A democracy is a volcano which conceals the fiery materials of its own destruction / A democratic society will soon find its morals the incumbrance of its race, the surly companion of its licentious joys … In a word there will not be morals without justice; and though justice might possibly support a democracy, yet a democracy cannot possibly support justice.)

(c) 約翰•亞當斯 (John Adams) 則哀嘆「民主從來都不持久。 … 從來沒有一個不以自殺收場的民主國家。」(Democracy never lasts long. … There never was a democracy yet that did not commit suicide)

因此約翰‧亞當斯提出了美國憲政的精粹﹕「一個由法律而非民眾治理的政府」(a government of laws and not of men)﹗ 美國從來都不是由大多數人治理的國家,不辯自明。對美國的開國元勛來說,伴隨啟蒙還動而來的「人民主權論」(popular sovereignty) 是洪水猛獸。美國的第 16 任總統林肯的 1863 年《葛底斯堡演說》 (Gettysburg Address) — 即「民有、民治、民享之政府」 (government 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 — 根本就是對美國開國元勛的憲政理念的歪曲;除非林肯是個機會主義者,而我們有理由相信林肯是個政治機會主義者。(日後有機會再另文詳論。)

讓我們拿懷俄明州和加加利福尼亞州為例。懷俄明州有約 50 萬公民,加州有約 39 千萬公民。因此在美國眾議院內,懷俄明州僅佔一席,而加州佔 53 席。所以,在眾議院內,就任一需要投票的議題而言,加州票必然勝出;換句話說,選民票 (popular vote) 在眾議院內必然佔盡上風。但在參議院內,加州僅佔兩席,與懷俄明州的席數相同。事實上,參議院內各州議席數等同。這是美國聯邦制的一個特色﹕一條法案並非單由反映選民票的眾議院決定,它必須同時通過反映州意見的參議院。反特朗普的民眾認為關鍵是全國性選民票,而克林頓贏得了選民票,但在美國的憲政體制之內,她沒有贏得州、市、縣的大多數票。事實上,50 個州之中,特朗普贏得了 30 個; 全國的 3,141 個縣之中,特朗普贏得了超過 80%;全國 35,000 個城市之中,特朗普亦贏取了大多數的城市。美國憲法中關於總統選舉的設計是要在多樣化的測算中找到一個平衡點。初選時的所謂黨團會議 (caucus) 和大選時的所謂選舉人團 (electoral college) 與參眾兩院的議席安排都可以說是這個平衡點的設計。當然,從另一方面看,黨團會議和選舉人團則無疑是精英主義的堅持和對民眾的不信任;但這已是另一個故事,需開章另述了。

所以特朗普的總統合法性是毫不含糊的,而美國是一個上述意義下的共和國,行的是共和制,請香港的「民運精英」不要隨口說美國是一個「民主國家」的笑話了﹗

事實上,今日全球沒有一個國家是原來「民治」意義下的民主國家。請大家日後小心用詞﹗

三: 華麗的話語 vs 粗糙的言詞

奧巴馬的華麗:

奧巴馬的 2009 年就職演說共有 2,421 個字,辭藻華麗推砌,由當年年僅 27 歲的寫手喬恩•費儒 (Jon Favreau) 執筆。這篇演說在與奧巴馬多番斟酌之後寫成,並以此﹕「今天我站在這裡,在艱巨的任務面前謙卑,在你們賦予我的信任面前感恩,在祖先的犧牲面前念念不忘。」(I stand here today humbled by the task before us, grateful for the trust you’ve bestowed, mindful of the sacrifices borne by our ancestors.) 開展,然後是由一連串近乎押韻的短語和修飾語塑造出來的無休止的泱泱文采,唯一的問題是不著邊際。下有數例,讀者可以欣賞一下奧巴馬「滔滔雄辯」之中的似是而非:

(1) during rising tides of prosperity and the still waters of peace
(在繁榮的漲潮與和平的靜水之時)

(2) amidst gathering clouds and raging storms
(在烏雲密佈和狂猛風暴之中)

(3) we have chosen hope over fear, unity of purpose over conflict and discord.
(在希望與恐懼之間,我們選擇了希望;在衝突、不和與建立共同目標之間,我們選擇了建立共同目標。)

(4) the God-given promise that all are equal, all are free, and all deserve a chance to pursue their full measure of happiness.
(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所有人都是自由的,並且所有人都應該擁有追求最大幸福的機會;這都是上帝的應允。)

(5) Starting today, we must pick ourselves up, dust ourselves off, and begin again the work of remaking America.
(從今天開始,我們必須重新振作,撣去灰塵,開始重塑美國的工作。)

(6) The question we ask today is not whether our government is too big or too small, but whether it works.
(我們今天要問的問題不是我們的政府太大還是太小,而是它是否有效。)

(7) Nor is the question before us whether the market is a force for good or ill. Its power to generate wealth and expand freedom is unmatched.
(我們面對的也不是市場善惡的問題。 它創造財富和擴大自由的力量是無所匹敵的。)

特朗普的粗糙:

再看一下特朗普的就職演說,全文只有 1,453 個字,自己打稿,由高級政策顧問斯蒂芬‧米勒 (Stephen Miller) 潤修。這篇演詞只有奧巴馬演詞的一半,語言通俗,不見文采,但讓我們細看一下其中的內容。

在如常的客套話之後,特朗普二話不說,直接進入正題﹕「我們是美國公民,現參與全國性重建國家的巨大努力,並回歸這個國家對我們所有人的承諾。」(We, the citizens of America, are now joined in a great national effort to rebuild our country and restore its promise for all of our people.)

關於重建美國的偉大的話語,奧巴馬也說過;換言之,特朗普毫不留情地賞了奧巴馬一個耳光,因為如果奧巴馬的八年是成功的話,八年後的今天便無需重建國家了。特朗普直率的性格,表露無遺;但這並不表示他是一個頭大冇腦的土豪。他口中的「我們」是美國公民,因此國家對所有人的承諾是對所有美國公民的承諾。因此,特朗普的美國優先論當然是指美國公民優先,非美國公民沒有這個優先權。這不是很正常嗎?

在此劃下界線之後,他才重複歷任美國總統必須重複的美國主義口號﹕「我們一起將決定美國和世界未來多年的路線。」(Together, we will determine the course of America and the world for many, many years to come.)

奧巴馬演詞中「世界」(world) 一詞用了七次,其中六次是在美國主義的意義下提出的。特朗普的演詞使用「世界」六次,但大概只有這一次是在美國主義的意義下提出的。因為他關心的顯然是美國而不是世界,亦由於這個原因,美國主義者都給他貼上「孤立主義者」(isolationist) 的標籤。

特朗普幾乎立刻便回到他的美國優先論去﹕「然而,今天的儀式具有非常特殊的意義,因為今天我們不僅僅是將權力從一個管理團隊轉移到另一個管理團隊,或將權力從一個政黨轉移到另一個政黨;我們實在是將權力從華盛頓轉移到人民,並把它交還給人民。」(Today’s ceremony, however, has a very special meaning because today we are not merely transferring power from one administration to another or from one party to another, but we are transferring power from Washington, D.C., and giving it back to you, the people.)

這是賞給奧巴馬的第二個耳光。奧巴馬也說過「不單要照顧華爾街,也要照顧大街 (即一般的人)」的話,在建制傳媒的「幫忙」下,他的2008競選團隊宣稱主要的捐獻來自小額捐獻人 (small donors),但就任之後,終於被揭露,奧巴馬的最大捐憲者都是華爾街的500強,包括高盛投資、微軟、摩根大通、谷歌、花旗集團、時代華納、IBM、UBS、通用電汽、摩根史坦利、領英娛樂等。(https://www.opensecrets.org/pres08/contrib.php?cid=N00009638) 在奧巴馬任內,十多個白宮及聯邦政府高位俱由前高盛 CEO 或僱員佔據。(Dregs of the Future: A List of Goldman Sachs Ties to the Obama Government – including Elena Kagan (fflambeau), May 8, 2010.) 奧巴馬的八年中,華盛頓與建制的關係密不可分,並沒有「改變現狀」。(評台: 奧巴馬的黑色遺產 (黃盛),2017年01月21日) 所以當特朗普宣稱「將權力從華盛頓轉移到人民,並把它交還給人民」時,這是對奧巴馬的政客式虛偽的批評。

在這方面,特朗普至少言而有信。2017年01月23日,特朗普政府正式取消《泛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TPP 的出爐只有兩個目的: 一,在政經上圍堵中國; 二,為美國本國企業開闢新的廉價勞動力市場。這兩者對美國的一般工人來說顯然有百害而無一利,因為最終還是要將製造業工作外判。

特朗普對奧巴馬窮追不捨,繼續他的攻擊﹕在華盛頓與建制企業拉扯之下,「政客大賺,但工作跑掉了,工廠亦關閉了 … 建制保護了自己,但沒有保護我國的公民。 他們的勝利不是你們的勝利。 他們的成功不是你們的成功。」(Politicians prospered but the jobs left and the factories closed. … The establishment protected itself, but not the citizens of our country. Their victories have not been your victories. Their triumphs have not been your triumphs.) 特朗普對奧巴馬的致命一擊來自這句話﹕「真正重要的不是哪個政黨控制著我們的政府,而是我們的政府是否由人民所控制」(What truly matters is not which party controls our government, but whether our government is controlled by the people.),直接對準了奧巴馬的 2009 年就職演說。(見上文的 (6))

當然,美國的憲政系統在操作上早在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說》中便開此脫離了美國開國元勛對人民主權論的厭惡,但在制度上則仍然保留著用以維繫精英主義的防線。就我能力所及,沒有讀到過有關美國憲政系統的這個演化方向和路徑。在可預見的將來,精英主義和人民主權論 (民主) 的衝突將會激化,其中的一個結果很可能促使選舉人團的消失。特朗普不是一個理論家,作為一個商人,他站在公民的位置上追求他的利潤,其中包括作為一個公民的權利。他提出的其實是人民主權論的一種,但有趣的是,他的當選卻是精英主義的產物。

四: 美國優先論 vs 美國主義

特朗普就職演說中的最後話語是對美國主義的顛覆。

在整個深具長遠歷史的美國主義建制系統之內,特朗普地位堪虞。在特朗普宣誓履任美國總統兩週前,中情局、FBI、國家情報局和國家安全局極為罕見地聯合發放一份來自一私營情報公司但未經證實的兩頁備忘錄,暗示特朗普在俄召妓而受俄羅斯政府操控。該備忘錄據說出自前MI6特工克里斯多夫‧斯蒂爾 (Christopher Steele) 的個人檔案,而斯蒂爾亦已為生命危險而藏匿某處。(CNN: Intel chiefs presented Trump with claims of Russian efforts to compromise him (Evan Perez, Jim Sciutto, Jake Tapper & Carl Bernstein), January 12, 2017; The Telegraph: Former MI6 officer Christopher Steele, who produced Donald Trump Russian dossier, ‘terrified for his safety’ and went to ground before name released ( Gordon Rayner, Patrick Sawer, Ruth Sherlock & Robert Midgley), January 12, 2017)

特朗普有什麼可怕?

如果特朗普的就職演說的前半部是對奧巴馬的攻擊,後半部就是對美國主義建制的責難﹗他說﹕「我們捍衛了其他國家的邊界,卻拒絕捍衛自己邊界。 我們在海外花費數以萬億美元,美國的基礎設施卻陷入絕望和衰退的境地。」(We’ve defended other nations’ borders while refusing to defend our own. And we’ve spent trillions and trillions of dollars overseas while America’s infrastructure has fallen into disrepair and decay.)

本文的「美國主義」是在建立以美國為首的世界秩序的意義下提出的,與美國的例外主義息息相關。特朗普不是傻瓜,先不說他口中的「我們捍衛了其他國家的邊界」有沒有違反聯合國憲章關於國家主權的條文,他提出的問題顯然是理性的。拉丁裔人士 (還有毒品) 不斷從美墨邊境偷渡入美國境內,美國政府一直無所作為,卻年年出兵,為「民主」、「人權」而戰,同時國內基建不振,從美國公民的觀點看,怎麼可能合理? 美國主義是要在政經軍上統治世界,特朗普的美國優先論是說美國政府必須以美國公民為優先照顧的對像,而美國不一定比其它國家優良。

美國歷史學者口中過去的「孤立主義」從來都不是孤立主義。過去的「美國孤立主義」只不過是不介入歐洲的政策,但美國對拉丁美洲、亞洲和非洲的介入卻從來沒有停止過。
即使奧巴馬也是美國主義的推動者,所以不能否認,在美國的這個政治傳統內,特朗普的「理性主義」(被標籤為「孤立主義」!) 是革命性的。

既然以美國公民的利益而非軍工業的利益為依歸,下面的這段說話便顯得理所當然了﹕「從這一天開始,只有美國優先,美國優先。 每一個關於貿易、賦稅、移民、外交事務的決定都將以美國工人和美國家庭的利益為依歸。 我們必須保護我們的邊界,免受其他國家的蹂躪,即製造我們的產品、賦竊取我們的公司和破壞我們的工作。」(From this day forward, it’s going to be only America first, America first. Every decision on trade, on taxes, on immigration, on foreign affairs will be made to benefit American workers and American families. We must protect our borders from the ravages of other countries making our product, stealing our companies and destroying our jobs.)

如無意外,最後的一句話以中國為對象。我只能這麼說,中國現時擁有的很多技術的確來自竊取和購買外國技術。這只能體現今日中國人急功近利的文化素養,缺乏一種對卓越的追求,亦無專業精神。據我所知,比如國內有一很大的電動自行車品牌,根本沒有自己的R&D,都是向一些中型歐洲技術開發公司買來的設計,然後自己投產。這樣的企業,會有什麼前途?脊樑是自己的,不是用流氓式的抵賴便可贏取得國際間的尊重。同樣難以想像的是,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竟然可以長期為一個資本主義國家提供廉價的勞動力。其中是否有些地方出錯了呢?面對特朗普,我們自己是否也需要一點自我反省?

2017年01月21日,習近平先生在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以不點名方式批評了特朗普的「保護主義」。這真是個天大的誤解。特朗普競選前後往往口不擇言,中國政府及傳媒普遍地便做了個膝腱彈跳反應,同一口徑地給特朗普貼上「保護主義」的標籤。你們都錯了,因為你們過份解讀特朗普。特朗普不是一個意識形態主義者。一旦過份解讀特朗普,對大家都沒有好處。當特朗普提出美國優先論時,他同時亦提出中國優先論 (或意大利優先論 … ) ; 因為「我們將尋求與世界各國建立友誼和善意,但我們亦同時理解及接受,所有國家都有把本身利益放在首位的權利。」(We will seek friendship and goodwill with the nations of the world, but we do so with the understanding that it is the right of all nations to put their own interests first.) 作為一個美國公民,特朗普當然以美國為優先,這跟保護主義有什麼關係?特朗普的理性主義是一個普遍原則,因為他認為「所有國家都有把本身利益放在首位的權利」;換句話說,作為中國公民的我們亦當然以中國為優先。這純然是一個商人的態度﹕大家在平等的位置上,為各自最大的利益討價還價,談生意。所以,對不起,習近平先生和你的智囊團,你們都搞錯了。

五: 商人 vs 政客

特朗普就職演說中說給世界聽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樣的﹕「我們不會試圖將我們的生活方式強加給任何人,但我們會以身作則,讓我們的生活方式閃亮。」(We do not seek to impose our way of life on anyone, but rather to let it shine as an example.)

這是他對美國主義的徹底修正。他願意尊重各國的制度和生活方式,因為他本質上是個商人,他沒有統治世界的意識形態。至少到目前為止,我見到的是一個以實用主義為主導的商人 (這才是美國的傳統﹗),而不是一個醉心於一個阿美利堅帝國的意識形態主義者。

假如我對特朗普的理解是對的話,特朗普是不會在南開問題上與中國用硬的,他亦不會與中國打貿易戰。這並不符合他的商人性格。最糟糕的情況可能是中國政府及中國傳媒胡亂地發放過度強硬的信息,使特朗普下不了台,那便很不幸地可能真的會出現中美對峙的局面。特朗普尊敬的是能力強而有理性的對手。

其實特朗普給我們上了難能可貴的一課。香港有太多的「奧巴馬」 (不論左右!),少了一些特朗普式的人物和論述。政治評論一旦以意識形態為主導思想,必然遠離真象。香港政治現狀就是這樣的一個情景。大家都在按標籤思考,大陸也是。

(全文完)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