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在中国社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概念?

作者:黄盛

 

2017年08月05日,两名中国游客,男性,分别为36岁和49岁,在德国柏林的国会大厦 (Reichtag) 前做出纳粹敬礼手势,并用手机相互拍照,因而被德国警察按〈德国刑法典〉 (Strafgesetzbuch) 第86a条拘捕,即涉及传播违宪组织的宣传手段。根据 StGB§86a,对象通常是德国国内极右组织,最高判刑可达监禁三年或罚款。两名中国游客被带到当地警处进行审问,各付500欧元保释金后获释。德国警方发言人表示,调查期间,该两名中国游客可离境回中国,因为如被判罚款,保释金将足以支付罚款。[1]

新浪网新闻在事发三天后 (2017年08月08日) 作出报导,并指出「因为德国作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挑起国,战败后对二战进行了长期而又深刻的反思,相关法律的确立可以说是反思的成果之一」,然后做了这样的一个结语:「所以,什么时候咱们的邻国也能学学?」该文作者为方辰,责任编辑为李伟山。[2]

邻国指的当然是日本。

「好景不常」,四名中国青年随即赏了作者方辰一个耳光。2017年08月24日,各媒体发布了四名中国青年身穿仿制的二战日本军服在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前合影的报导。据说在 2017年08月23日,上海市公安局静安分局依法对涉案的李某、高某、项某处以行政拘留处罚,对胡某、刘某予以教育训诫云云。

什么时候咱们的青年也能学学?

有趣的是,据说上海市公安局通过网络巡查,于2017年08月08日已注意到「四男子穿日军军服在四行仓库拍照」的微博,并于2017年08月23日对「涉案的李某、高某、项某处以行政拘留处罚,对胡某、刘某予以教育训诫」。姑勿论是否因为有两名中国游客在德国柏林的国会大厦外做出纳粹敬礼手势被捕在前 (08月05日),才有拘捕四名在上海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前穿仿制二战日本军服拍照的中国青年的行动在后 (08月23日),我更感兴趣的是报载的描述,仿弗同一记者写的报导,为全中国各大传媒同时发布。

新华社、腾讯新闻、澎湃新闻、网易、人民网等,都几乎一字不漏地作出同样的「描述」:「几天后,李某发文配所摄照片上传QQ空间并被多次转发,引发广大网民强烈谴责,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警方认为:李某等人为寻求刺激、博人眼球,罔顾民族感情,无视公序良俗,明知四行仓库是著名的抗战地标建筑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仍身穿仿制的二战日本军服合影并在网络上传照片,极大地伤害了广大人民群众的爱国情怀,违背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李某等人的行为已经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的有关规定,应当依法予以处罚。」[3]

就事论事,显然可以有以下的两个观察。

一,中国教育可说是撤底地失败。其实中国的教育在很多方面都是失败的,上述的两个事件至少指出历史教育的失败。当中国的历史教育成为统战文法的一个分支,而学生也只不过是为了考试死背时序及「正统观点」时,对历史的反思 (包括否定「正统观点」的可能性与被容许性) 必然胎死腹中,无从着墨。没有反思,亦必然没有尊重。另一方面,当然也是公民教育的失败。在德国,不懂得尊重人家的历史和国情 (中国政府不是三不两时要求人家尊重中国的国情吗?);在自己的国家,不懂得尊重先人所受的创伤。这样的社会有希望吗?

中国人的自辩能力最强。到外地旅游,随地大小便,那是人家的公共厕所设施不足;到野生动物园不遵守安全规则被咬掉手脚以至被咬死是人家的保护设施不足;坐飞机私自打开机舱的紧急出口门是因为飞机太久还不起飞;到德国做愚蠢无知的行为是「谁会熟悉人家的法律」!问题总是出在对方的身上,这不是巨婴国心态是什么?

二,第二个观察可以用一个问题表达。上海市公安局根据哪条法律拘捕穿日军军服在四行仓库拍照的四男子?我当然不同意四名白痴的行为,但就法律而言,他们犯了中国刑法中的哪一条法律?

我只能按报导提出质疑。

「引发广大网民强烈谴责,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是法律吗?中国大妈强占广场、球场,以至马路早已「引发广大网民的强烈谴责,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中国各地的公安局有没有对哪些舞姿呕心的中国大妈执行过行政处罚?显然没有!如果「引发广大网民强烈谴责,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的确是中国法律中的一条法规,那么中国全国的公安局显然都在选择性执法,换句话说,中国各地的公安局都没有承担责任,都应该被开除!

「极大地伤害了广大人民群众的爱国情怀」属于哪一条法律?

同样,「违背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属于哪一条法律?「建设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是中国共产党第十六届六中全会在2006年10月第一次明确提出的所谓「重大命题和战略任务」。这显然是中国共产党的一个态度和意见,不是国家的法律。退一万步说,即使党话就是国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包括了倡导「文明」、「友善」两项,请问中国各地的公安局对不文明行为如随地大小便和吐痰或不友善的行为如机场或商场的泼妇泼夫行径进行过检控或行政处罚吗?答案显然是又一个没有。

报导中的上海公安局发言中唯一与法治相关的一部分为他们的「… 行为已经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的有关规定」。

哪一条规定?

对比一下发生在德国的事件,德国警方明确说明那两名中国游客违反了StGB§86a,因此予以拘捕及检控,清清楚楚,没有暧昧,没有任何不明确性。

我们的公安却说他们的「… 行为已经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的有关规定」。「有关规定」是哪一条规定?

我查了一下《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该法共分六章,分别为总则 (第一章)、处罚的种类和适用 (第二章)、违反治安管理的行为和处罚 (第三章)、处罚程序 (第四章)、执法监督 (第五章)、附则 (第六章) 。直接与我们的问题相关的是第三章:违反治安管理的行为和处罚。我见不到有「引发广大网民强烈谴责,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或「极大地伤害了广大人民群众的爱国情怀」或「违背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条文。唯一的可能性是第二十四条之三:展示侮辱性标语、条幅等物品(的行为),但此条文置于「扰乱文化、体育等大型群众性活动秩序」的范畴之下,因此与穿日军军服在四行仓库拍照的四名男子不一定相关。理据有两个。四行仓库纪念馆前的当时属「文化、体育等大型群众性活动」吗?此其一。其二,穿日军军服拍照属于「展示侮辱性标语、条幅等物品 (的行为)」吗?尤其是后者,如果属于,根据的是中国宪法或律法中的哪一条条文?再者,如果属于,为什么中国公安没有对穿军旗服的赵微及幕后策划人一并予以行政处罚呢?[4]

两个事件的对比可以见到中国执法者的「法治」观念是何其薄弱、原始,当然还有立法者思考和用语的不精确。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The Telegraph: Chinese tourists arrested for giving Hitler salute outside Reichstag building in Berlin
(http://www.telegraph.co.uk/news/2017/08/06/chinese-tourists-arrested-giving-hitler-salute-outside-reichstag/), 2017/08/06。

[2] 新浪新闻中心:两中国人德国行纳粹礼被抓 / 为啥全世界“点赞” (http://news.sina.com.cn/w/sy/2017-08-08/doc-ifyiswpt5910460.shtml),2017/08/08。

[3] 腾讯 (http://news.qq.com/a/20170823/039331.htm); 网易 (http://news.163.com/17/0824/11/CSJP413J00018AOP.html); 澎湃 (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771519)

[4] 我对娱乐圈的八挂新闻没有兴趣,只是作为一个例子提出。

4 thoughts on “「法治」在中国社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概念?

  • 2017-10-01 at 9:15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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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条 煽动民族仇恨、民族歧视,或者在出版物、计算机信息网络中刊载民族歧视、侮辱内容的,处10日以上15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1000元以下罚款。

    可以认为那4个傻子的做法属于煽动民族仇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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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7-10-03 at 6:37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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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充下,那4个傻子还把照片发了上网,配文我没看过不评论,但只就发表照片来说,是不是能属于在网络刊载民族侮辱内容呢?那照片内容可以被描述为:在抗日历史纪念地标前穿仿侵华日军军服拍照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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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7-10-01 at 9:54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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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薇那事当年没关注,搜了下看到那衣服的设计,且不说是不是故意策划什么的,至少不能跟这4个傻子穿军服这事作比较吧?这仿军服的制作目的是明确的,就是作为当年日军的一种明确象征,但那件‘军旗服’只是衣服上出现了日军军旗的‘图案’,加引号是因为这图案严格上是否等同日军军旗的象征,个人抱有疑问,记得早前也看过另一个好像也是发生在德国的类似事件,大致是一位蒙古游客因为纳粹图案被控告,但其家属则称图案在蒙古是普遍使用的佛教图案而非代表纳粹,个人印象记得也是图案细节上能否严格判定算不算代表纳粹而有争议的,这件事跟军旗服的事才应该有可比性吧?而不是仿军服这事,这事的关键物件和另外2件的物件,本身代表的意义并不能等同不是吗?军服的象征是可客观确定的,但另外2件事中图案所象征的意义,随观看对象的不同是可以完全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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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7-10-03 at 6:56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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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中国教育可说是撤底地失败。

    个人不讨论中国教育究竟成功或失败,又或是什么方面失败。但单从中德2国的这2个国人213的案例就推断为“彻底地失败”,是否有欠客观?虽然个人经历对内地的教育也无甚好感,但因这类案例就评断是彻底地失败,我觉得未免主观了,即使是在德国这个通常被称赞对2战反省主动深刻的国家,都无法避免有极右白人至上势力的现实存在,遑论中国的13、14亿人口?如果以数学的概率来说,存在这些案例是否一点都不奇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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